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粽子

作者:孙方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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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农场当知青的时候,去人民公社插过一年队。那时候,公社派贫下中农到农场对知青进行再教育,他们缺少的劳力我们去顶。他们来一个,我们去两个。和我一起去的是何小干。

可怜哦,刚到的那几天,我们住在一个富农家的侧屋里,它就在客堂的旁边。富农去世了,棺材在客堂里放了几天,刚下葬。我们每天要从放棺材的地方进出,那是一件吓死人的事!为了夜里不小便,不穿过那个屋子,睡觉前我和何小干一起跑到地里把小便全部放净。我们站在黑暗里,心想这样住一年怎么办呢?整夜我都把头闷在被子里,鼻子也闷在里面。闷死不吓人的,吓死才吓人呢!

第一天劳动,就是把大片的草头翻到地里。我问唐队长:“这是草头,对吗?”唐队长说:“是。”我心里急坏了,草头是我们在上海喜欢吃的菜,炒的时候放白酒,可是现在全部当绿肥。我们没有办法摘满满一篮子送到上海家里去,也没有办法自己炒了吃,因为我们是吃在贫下中农的家里。贫下中农吃什么,我们也吃什么;贫下中农不吃草头,我们也不吃草头;如果贫下中农不吃草头,我们说是不是可以吃草头啊,那就是没有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。我们不只是到那儿去顶劳动力的,也是去接受再教育的。

不过后来我们就不到贫下中农家里去吃饭了,自己做饭吃。这是唐队长的决定。唐队长是一个特别拎得清的人,他知道我们在贫下中农家吃得小心翼翼,不可能心花怒放,所以他就为我们砌了一个灶。他让我们自己种青菜,结果我们种的青菜是专门给毛毛虫吃的。队里的黄豆都种在小沟边,黄豆年轻的时候就是毛豆(哈),他让我们自己摘毛豆做菜吃。可是我们不好意思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不好意思摘队里的毛豆吃的。缸里有干净的井水,可是我刷牙、洗脸喜欢到屋后的河里,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那个放过棺材的房子里住了,搬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住,仓库后面是河。这天,我到河边去浪漫地刷牙、洗脸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漂了很多鱼,鲫鱼、青鱼、鲢鱼,还有尾巴上有花点的鱼,都还活着,在那里翻啊翻。我目瞪口呆,不明白这条河里发生什么事情了!

出工的时候,我问唐队长。唐队长说,那是灭钉螺,就是消灭血吸虫。药粉落进河里,鱼就漂起来了。鱼可以吃,但是要把内脏挖掉。

我忘记和何小干捞了多少鱼了。我们把鱼的内脏全部挖掉,红烧了吃。吃不完的晒干,腌起来,开心死!哈哈,开心死啊!漂起来的鱼让我们忘记了“再教育”。后来我们知道了尾巴上有花点的鱼叫鳜鱼。

何小干人瘦,挑担的时候背有些弓;可我直挺挺,帅多了。三夏的时候,我们大汗淋漓,气喘吁吁,咬着牙挑着割下的稻子走在田间小路上,心里以为我们正在向着共产主义走去。我们穿着背心挑,甚至想赤膊挑,为了解放世界上受苦受难的人民,晒死也不怕!

我不知道队里那个天天挑着粪桶的女人心里想的是什么。她应该有四十多岁,天天挑着粪桶,把每家人家厕所里的粪便挑到队里的大粪坑里去。她是个寡妇,长得高高的,有两个还没长大的女儿,死去的丈夫是富农后代。她的脸上天天有笑容。两个女儿的脸上也是天天有笑容,不过她们的笑容都是很小心的,静悄悄的。她就住在我们的斜对面,她的粪桶和笑容一天几次从我们门口走过。她看见我的时候只说一句话:“吃了吗?”

端午节的早上,我拉开房门,吃惊地看见门闩上挂着几个粽子。我对何小干说:“谁送的粽子呀?”

我们不知道是谁送的,后来也一直没有人告诉我们。米里掺着马兰头。那实在是一种很贫困的粽子,不是我和何小干所习惯的味道。我家都是吃红豆粽、鲜肉粽的,外祖母连白米粽也不裹。

我们吃掉了那几个不好吃的马兰头粽子,没有兴致勃勃,但是很温暖。这是那个端午节我们吃到的“唯一”的粽子。

女人依旧挑着她的粪桶,小心地、笑笑地、静悄悄地从我们的门口走过,问我:“吃了吗?”

返回农场的那天,我走到女人家的门口告别。她正挑着粪桶出门,我对她说:“端午节那天,你送给我们的粽子很好吃,谢谢你呀!”

女人微笑着说:“你们吃得习惯就好。”

我就知道是她送的!她成分不好,天天挑着粪桶,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嫌她脏,不好意思告诉我们,但是我知道!

现在想起来,仍旧要流泪,感动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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